她们看见这位巾帼英雄是条材，上穿一件藕荷短袄（没人想到她内穿绵甲），束一条鹅黄丝绦，腰系宝剑，外技紫羔猩红斗篷，紫红贡缎风风帽，前缀一块碧玉，脚穿黑绒双梁云粉底靴，面貌端庄，眉英气照人，神态大方，步履矫健，与汤夫人和丫环、仆妇们原来所想像的人大不相同。跟随红娘前来的四名健妇都换了新绸箭袖短袄，束战带，腰短剑，背宝刀，一律红绸包，雄赳赳，神饱满，犹如英武的男兵一般。汤夫人和所有的内眷、仆婢们都到十分新鲜，吃惊，两厢有人不觉发来轻悄的声，而没人不暗暗在心中肃然起敬。

是。至于红娘，她救你狱，我激不尽。可是这一两年倘若你不同她来往过多，被别人看在中，也不至于诬你与红娘同谋造反，还有难听的话。我常听你说红娘如何不是泛泛的女之辈，早知今日，悔不当初…”

“我悔不该没有早劝你纳她为妾，也省却别人说。大家公，谁没有三妻四妾？何况我自己素来多病，并没有替你生儿养女！”

“此刻哪有闲工夫！”

红娘连说”不敢当“，慌忙还礼。汤夫人又介绍说：”这是我家二，你们也对拜一拜。“

当红娘同李作的妻对拜时候，汤夫人又将她通上下打量一，不禁心中赞：”长得这么俊俏的女并不少，可是从来没见过女中有这样

汤夫人赶快还礼，说：”红帅是我家的救命恩人。只是因为我的有病，未能远迎，务望恕罪。“她不再轻视对方是一个卑贱的江湖绳，怀着真诚的情接着说：”倘你不嫌弃我这个无用之人，咱们就以姊妹相待。来，请贤妹受我一拜，以谢贤妹的救命之恩。“

“想不到家门不幸，使我这个名门大家的主妇屈迎接一个江湖卖艺的绳！”

①黑不楞敦－－河南土话，黑面壮的面孔。

汤夫人回答说：“我自从嫁到你家，是冢妇①，不曾对亲戚女眷有过失礼之。何况我今日是李府内主，红娘是李府的救命恩人，更非一般女客相比，纵然我心如麻，也不会怠慢了她。你放心好了。”因丈夫起要走，她向他情地望了一，柔声说：“你也该梳梳了，在班房中一定生了虱。我叫一个丫来替你蓖蓖吧？”

李信捺着一不舒服的情，苦笑说：“我知你的心神已，说些不应该说的话。今晚我有许多要事等着料理，有些话咱们以后细谈。此刻我望你隆重款待红娘，千万不可因为她微贱，对她稍有轻视之意。”

李信走后，汤夫人即将男女家唤到面前，吩咐他们准备以迎接贵客的礼节迎接红帅。但是她在心中暗自说：

照当时社会上一般规矩，一个江湖绳见到像汤夫人这样宦门公的，应该跪下磕，才算够礼。然而红娘在来时已经想过，她今日不再是卑贱的人，而是一个义军首领，不能再那样行礼，自损份。于对李信的一向尊敬，和初次同汤夫人相见，她以对等份对汤夫人一“福。

②大司第－－意思是兵尚书府。大司是上古中央政府中主军事的官名。明代士大夫喜拟古，称兵尚书为“大司”

李府的两个仆妇走在前边带路，打着两盏旧的白纱灯笼，上有宋朱书四字：“大司第”②。红娘的四名戎装打扮的青年健妇跟在后边，打着没有字的白纱灯笼。一走近李府大门外边，那站在两旁石狮跟前等候的仆人们照迎接贵宾的老规矩，向院里声传呼：“红帅驾到！”等候在二门的仆人们又向里边声传呼。里边是几个妇女的声音接着声传呼。红娘抬向里看，只见大开仪门，两行灯火辉煌，气象森森。在两军阵上，红娘骑着战，挥剑冲杀，血染衣袖，连也不眨一下，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到呼有短促，心怦怦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张。李信和李作在二门迎候，陪着她走内宅。一到第三院门，李信兄弟向红娘一拱手，退了去。红娘继续由李府中较有面的丫彩云和女家引路前。

“当初怎样？”

①冢妇－－长媳。封建礼教，冢妇可以理家务、主持祭祀、接待女客。

大汤夫人和二刘氏已经在堂屋的阶下迎候，背后簇拥着一大群丫环、仆妇。汤夫人怀着很的阶级成见，离很远就暗暗打量着这个“江湖女侠”（这是从昨夜起她心中对红娘的称呼）是否有轻浮举止和习以为常的风神情。几十个丫环、仆妇静悄悄地站在东西两厢的阶上阶下，都想看清楚这个能够统兵打仗的女豪杰到底是什么样儿。在她们中间，有的想着这个敢挥剑杀人的女豪杰必定是一个膀宽腰圆、黑不楞敦①的母夜叉，有的风闻红娘生得不丑，但想着必是戏台上的山大王那装束，上着一双雉翎。在灯烛辉煌中，汤夫人和大家的睛猛然一亮，所有猜想中的影像全跑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