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多日的暴雨，使街上满是积和泥泞。在泥和之上，如今又丢弃着好些帽、扁担、旧衣裳、破鞋之类的杂。大约是氏族人们在忙中偶然失落，或随手抛弃的。这些目可见的遗使街益发显得凌不堪，有一争相逃命的意味。侯方域已经没有心思顾及这些，因为在周围那一条条街巷，传来了阵阵叱喝声、詈骂声和哀求哭喊声。一匹又一匹的骡，正被三五成群的官兵驱赶着，牵扯着，从巷里走到大街上来，又络绎地向东城门的方向赶去…这些骡，显见是从附近的居民家中临时抢而来的。因为在后面，还追不舍地跟着不少老百姓，正苦苦哀求官兵把牲还给他们，但回答他们的却是凶狠的喝骂和刀背枪杆的无情毒打。那些抢掠的士兵也显得十分张而仓皇，一旦摆脱纠缠，便逃也似地把骡向东赶去。侯方域跟大街，来到河沿上，随即发现，家军不但抢掠骡，还大肆抢掠河上的船只。他们挥舞刀枪，奔舱去，把一切他们认为不相的人统统赶下船，然后用刀枪着艄公，喝令把船只向东关撑去。从一路上的混情形来看，这暴的行动显然正波及到很大一片城区。但奇怪的是，始终看不见有弹压地方的官员或军队来预。“哎，莫非史公还不知？莫非史公就这样撒手不，任凭他们把军队带走？

“哎，爷，前边得很，去不得了，快回去吧！”一个慌急的声音在背后呼唤，那是他的亲随。

现在，冒襄由冒成替他撑着油纸伞，冒着又密集起来的黄梅雨，匆匆地走在行人寥落的扬州街上。他发现，与去年八月从如皋前往南京途经此

这当儿，天已经愈来愈亮。空中仍旧云密布，雨却止住了。

这当儿，时辰天早该大亮，但屯积在城市上空的乌云始终凝聚不散。四下里依旧沉沉的，只有城东的天幕下方，展现一片比较明亮的光带，那些正在蜂拥前的将士们的盔和形，以及各骡的影，在这片光亮的衬托下，历历可辨。侯方域往前走着走着，到周围的脚步声、息声变得愈来愈密集而纷，也不时受到人或骡的暴碰撞。他不由自主停了一下，发现自己已经置于呼啸前行的浩浩人中，而且随时随地都有被裹挟而去的危险。

这当儿，大街上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。家军的将士们虽然还在不停吼叫着，但是却明显地加快了前的速度。看来，东门那边的暂短争持，已经以守卫者的被杀和逃散而获得解决。城门终于被打开。到了这一步，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这支主力军队临阵脱逃了。

他默默地离开栅门，怀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混不堪的心情，走大街，冒着迎面而来的料峭晨风，蜷缩着，一步一步走回寓所去。

不过，防守扬州的兵力本来就相当薄弱，如果家军的大队人再一走，形势将会更加岌岌可危。作为奉派到家军中去效力的一名幕僚，侯方域很明白，自己负有替史可法协调和监视对方的双重使命。于是，他在亲随的帮助下，赶快穿好衣帽鞋袜，匆匆赶门去，打算即使阻止不住家军的行动，至少也尽快清情形，向史可法报告。

小半个时辰之后，挤拥在街上的军队，以及被他们抢来的骡渐渐稀疏起来。

这一次，由于接受了郑廷奇的敦促，在极匆忙的情况下逃离南京，冒襄算是躲过了、阮的掌。当途经镇江时，又传来了左良玉兵败九江的消息，从而使江南因内而自行崩溃的危机，多少得到缓解。诚然，对于朝廷政局的改善，冒襄已经不抱任何幻想；但他仍旧希望，随着东线危机的解除，史可法至少能够回过来，全力挡住清兵的南。事实上，扬州能否守，除了直接决定着江南的命运之外，也将密切关系到家乡如皋的安危，使他不能不特别关注。

只有东天上那一片已经扩大开来的光影，颓然照临着这劫后的城市，在满街的积和泥泞上，投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。

随着最后一阵战靴和蹄的蹴踏声远去，乃至消失之后，大街上变得死一样的寂静。

二

夫人曾经提，要求让她的儿认史可法为义父，显见是希望借以获得庇护。结果史可法没有答应，只让从北京逃回来的太监起潜认了杰的儿为义。但氏一家看来并不满意，也不太放心。所以这一次城中传许定国再度前来寻仇，打算对家斩尽杀绝的消息之后，李本显得十分张，似乎担心朝廷会借刀杀人。本来，史可法已经再三向他说明，这事纯属谣传。没想到仍然发生下的变故。不过，清不是清兵城，侯方域总算稍稍放下心来。他估计，氏众大约打算逃离扬州，以避免杀之祸。

这话提醒了侯方域。他心中一懔：“啊，我真糊涂！怎么跟着跑来了？看样他们是打算夺门而，万一守城的不放行，双方砍杀起来，岂不糟糕！”这样一想，他顿时失去了继续前的勇气。但是多少还萦绕在心的一丝职责，又使他不愿意立即退走，于是左右打量了一下，发现在不远的街旁，有一条小巷。大约是家军的士兵们曾经到里面去抢掠过骡，巷那夜里照例锁闭着的栅门，已经被砸开。下里面空的，看不见一个人影。侯方域上带领亲随，一边躲避着狂奔而来的兵，一边退巷里去。

也就是到了这时，侯方域才到两条重新变得听从使唤。

那么今后扬州的防务怎么办？沿江的防务怎么办？“侯方域到既焦急又不解，同时加快脚步，想跟到东城门去看个究竟。

家军在东城斩关夺门，蜂拥而。冒襄却带着董小宛和仆人，乘船来到了扬州。不过，航船是从南关的城，所以侯方域所经历的惊心动魄一幕，他们并没有碰上。当冒襄吩咐在码上泊住船，让董小宛和仆人们小心留守，自己带着冒成前往总督行辕，打算去谒见史可法的时候，事变已经过去，扬州城里也基本上恢复了平静。

刚刚在栅门后边站定，他们就听见，离巷不远的城门那边，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。那是一因行动受到阻拦而到愤怒的、充满血腥意味的疯狂喊杀声，其中还夹杂着阵阵垂死的哀号。与此同时，栅门之外，那些从大街西陆续跟上来的家军将士，在惶惑地停止了一下之后，也突然激动起来，一齐举起了手中的枪、矛、刀、斧“嗬！嗬！嗬！嗬”地吼叫着，以更决的姿态，去声援前方的伙伴。看见这情景，站立在栅门后面的侯方域一下张起来，双手死死抓住木栅，一颗心也在膛里“噗通噗通”地狂不止。“完了，完了，这么攻杀起来，城中只怕要大！不，再不能留下去了，得走，我得快走！”心里这么叨念着，两条却像生了似的，只一个劲儿在原地簌簌发抖，怎样也抬不起来。他不禁又是惊惶又是着急。然而，愈是这样，他愈是迈不动，以致到后来，竞挣了一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