胶大队又扔一排弹，爆炸声刚起，便从死人堆里起来，边打着枪边向北逃跑。江小脚由两个队员搀扶着，跟在溃散队伍的后边。爷爷趴在地上不动，他预到逃跑的大危险，要跑，但现在不是时候。有一分铁板会员跟着胶大队的败兵走了，有一分蠢蠢动，爷爷压低声音说：“别去——”

又一次击间隙到来。爷爷听到江小脚喊：“手榴弹！”

“撤！”江小脚喊。

铁板会的第一次战斗规模很小，是与日伪军张竹溪团的营在车路打了一场遭遇战。铁板会想去偷袭夏店炮楼，营抢粮归来，双方在路相遇，都停住脚，互相打量。营的抢粮队有六十几个人，穿杏黄黄装，一钢枪，斜背帆布弹带。几十驮粮袋的骡和驴夹杂在队伍中。铁板会会员一黑衣，持着枪矛刀剑，只有十几个人腰里着匣枪。

“哪一分的？”营里一个胖墩墩的目骑在上问。

爷爷听了冷麻的声音，一丝凄凉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。

铁板会会员们烈地迎我爷爷，他们一遍遍要父亲讲墨河伏击战的事。在五的鼓舞下，会员们集发难，要黑承认我爷爷为铁板会副会长。

地形太糟了，漫漫平川，连棵蒿草都没有，弹网像大的锋利铲刀在他们上悠晃着，谁要抬自己，谁就毁了自己。

得到副会长职位后，五又撺掇着会员们请战。他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，日寇横行，国破家亡，空练了一铁板功夫不去杀倭寇更待何时？会员们多半是血青年，对日本人恨之骨，五鼓动如簧之一撩，会员们上战场试试铁板功夫的愿望更如烈火浇油一般激烈。黑只好同意。爷爷私下问五：你信这铁板功能得住弹？五狡狯一笑，什么也没说。

爷爷把手腰里，手腰时随着枪声喊：“杀汉那一分的！”

铁板会会员齐声呼着：“啊吗唻啊吗唻啊吗唻”无所畏惧地冲上前去，驮粮的驴骡挣脱缰绳向旷野里跑去，伪军狼狈逃窜，跑得

胖军官着一颗血葫芦扎到了下。

河堤后的机枪又哇哇地叫起来，弹打在路面上和粱地里，迸起一劲的尘土，弹打中土地的焦焦声和钻击的噗噗声，都同样可怕地啮咬着苟活者的神经。胶大队队员和铁板会员都恨不得钻到地下去。

胶大队又扔了一排手榴弹，弹片飞迸，河啾啾地响，堤后立起十几树状的烟雾。七八个生死不惧的胶大队队员端着步枪往大堤上冲，刚冲到漫坡上，就被一阵枪弹打翻了，死的和活的难以分清你我追赶着到堤下去。

机枪又响了。机枪又哑了。惯用手榴弹的胶大队队员们把十几颗手榴弹扔到了河堤后去，一阵爆炸过后，河堤后的英雄也哭爹叫娘，一条招展着灰布片的人胳膊摔到堤外来，爷爷看着那短臂上的搐的手指，好象是说给江小脚听：“冷支队！是冷麻这个杂。”

爷爷带着父亲加了铁板会，当天夜晚就照规矩把脑门上的发剃掉了。跪拜那个骑虎祖师时，爷爷看到祖师脸上修复后的枪疤，不由暗暗窃笑，当年情景宛然如昨。父亲也被剃了，他看着黑手中的黑乎乎的剃刀，上有些冷，十几年前的事，他也恍惚记得。剃完，黑用那些骡蹄猴爪之类怪，在他上搓了几下。仪式结束，父亲到浑发，仿佛血之躯正在铁化。

河堤后硝烟翻着，传来炸伤者痛苦的嚎叫，爷爷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门在声嘶力竭地喊：“打呀！机枪，机枪！”

爷的铁板会同样被打懵了，势不两立的仇敌转之间变成了一条散兵线上的战友。活着的和死去的在一起，痛苦着的和遍地翻的在一起，伤脚的江小脚和伤臂的我爷爷在一起。爷爷的脑袋靠着江小脚裹着纱布的脚，爷爷发现江小脚的脚并不是太小，爷爷嗅到小脚上那压倒血腥的臭脚丫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