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再说了，”克安连忙说。他看见张碧秀的脸，关心地小声问了一句：“是不是你又想起你的世了？”

“你不要我，我有正经事情。”克安掉对张碧秀笑了笑，又掉过脸去继续对觉新说：“我有几千块钱你们公司的票。我下一个月，节上缺钱用，我倒想把票卖掉一半。你看，有没有人要？你给我想个法。自从去年八月新米下树，到现在我还没有把租米收清。据刘升估计至多也不过前两年的五成，而且乡下‘客’太凶，军队团防派捐又重，有几佃客还在说要退佃。这样下去，我们这般靠田产吃饭的人怎么得了？所以我主张还是早把公馆卖掉，每房分个万把块钱，也可以拿来别的事情。我这个主张我想你一定也很赞成。”

“其实钱倒也还罢了。‘那几爷’哪年哪月不想个新法刮地？不过拿了人家钱，治安也该维持一下。你看这几个月里差不多天天都有丘八闹事。不是打戏园，就是抓小旦，得他连戏也不敢唱了。幸好他住在我这里，坏人才不敢来闹他，”克安生产地说，说到“他”字，他又把光掉到张碧秀的脸上，伸手向张碧秀一指。他这次说话用力，脸挣红了，话说完，就开始气。觉新在旁唯唯地应着。

“四老爷，你的话真多，”张碧秀埋着在替克安烧烟泡，听见克安又在说话，便抬起睛抱怨了一句。

“明轩，我还有一件事情，”克安又说。

“你还是吃烟罢，”张碧秀又把烟枪送过去住了克安的嘴。

“四老爷，你又谈起家屋事，”张碧秀皱起眉诉苦“你晓得我害怕听，”他把嘴一扁，粉脸上带了一悒郁不的表情。

觉英快地答应着。觉新不赞成克安的话，只发糊的应声。

张碧秀，便把脸埋下去。克安却掉对觉新、觉英两人解释：“你们不要小看他，他也是书香人家的弟。他写得一手好字。他还是省城的人，他的家现在还在省城里。”

“你又生气了，”张碧秀刚把烟泡烧好装在烟枪上，抱怨地说，就把烟枪嘴送到克安的嘴上，又说一句：“你还是吃烟罢。”

“对他们说说，也不要，”克安答。他又掉过脸去对觉新说：“他家里很有钱，他是被他叔父害了的。所以他不愿意听别人谈起家事。他叔父还是省城里一个大绅士…”

觉新并不赞成。不过他觉得他是来向克安问病的，他不便跟他的四叔争辩，因此听见最后两句话，他仍然唯唯地应着。他又想起了票的事。目前商业场的情形不大好，公司的营业也平常，票即使照原价打个小折扣，一时也不容易卖去。他奇怪克安怎么会缺少钱用。据他估计，克安单靠银行里的存款和票利息等等也可以过两年舒服的日。他只看见克安在家里十分吝啬，却不知克安在外面挥金如土，单单在张碧秀的上去的钱也就是一个很大的数目(他应该知克安给张碧秀买衣料的事，不过他这时却把它忘记了)。他正打算向克安谈起票的事，又被张碧秀意外地打岔了。

“我倒想不到会有这事。你还跟你叔父他们来往吗？”觉新同情地问。

“真的？你家在哪儿？你既然晓得，为什么不回去找你叔叔闹？”觉英到兴趣地大声说。

克安地了三，便用手住烟枪，掉开，吐了一烟，又对觉新说：“别的也没有什么，我就担心我们公馆。修路迟早总会修到我们这儿来的。门面一定要大拆，连园也要改修过。”他听见张碧秀在他烟，便咽住话，将嘴凑上烟枪，等到烟完了，再回过来说下去：“那时候免不掉要不少冤枉钱。所以我看还是早把公馆卖掉好。趁这个时候那些军人得起大价钱，七八万是不成问题的。老四，你回去再把我这个意思向你爹说说。”他的神现在好得多了。他那张枯叶似的脸仿佛受到了雨的泽，不过憔悴的形容还是掩饰不了的。

“四老爷，你真是…你还提那些事情什么？”张碧秀抬起一双汪汪的睛瞅了克安一，低声说。

觉新的诚恳的声音动了张碧秀。他不想再保持沉默了。他一面替克安烧烟，一面用苦涩的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