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老太太刚吃完两烟，在床上歪歪着，她的女儿玉红——眉大胖胖的，有二十四五岁，北方人——用两个胖拳轻轻的给她捶着腰和；另一个女儿银香——一个二十上下岁的南——斜跨着床，手在老太太上轻碎的捶着。一边捶着，二人东一句西一句的，南腔北调的，给老太太说些不三不四的故事与笑话。看老太太不大答碴儿了，银香的手更放轻了些，中哼哼着一支南方的小曲，轻柔宛转的似乎愿把老太太逗睡了。

里的一桌一椅，都得要‘雅’，万不能大红大绿的俗不可耐！名字，我已想了不少，你们挑选吧，哪一个都不俗。看，绿芳园，琴馆，迷香雅室，天外楼…都好，都雅！”这些字号，其实，都是他去过的院的招牌。正和开院的人一样

坐下，文博士疑心自己的鼻上也许有个黑什么的，急忙掏绸手绢了，然后仿着西洋人那净鼻的声调与气势，左右放炮，很响的鸣了两炮。两个女又笑起来。他摸不清这两个姑娘是吗的。她们的态度与打扮使他怀疑，可是他想不到她们——如果是女——会来陪着杨老太太一同会客。她们的笑使他更加怀疑，也更想不适当的办法。极快的他决定了，礼多人不怪，不她们是什么的，反正多鞠上一躬总不至有多大错儿。他立起来向她们打了个招呼。她们不敢笑声来，可是把下扎在元宝领儿里去，脸都憋得发了红。文博士莫名其妙的又坐下了，挣扎着端起架，仿佛没事儿似的，可是心中非常的不得劲。杨老太太用黑珠由他扫到她们，张着嘴，好象看见新奇而有趣的事似的。“把我的小茶壶拿来！”她告诉玉红而后问文博士：“贵啊？”

杨老太太的脸好象秋月的银光。脸上并不胖，可是似乎里面没有什么骨，那一层象月的光儿仿佛由肤上，不胖而显着忽忽的，既不富泰，又不削瘦，似乎透明而不单薄。脸上连一个雀斑，一皱纹，也没有。最使人难测的是那两只，几乎象三角，可是角不吊吊着，没有一苦相。看人和东西，有时候是那么轻轻的一扫，由这里扫到那里，不晓得她要看什么，也没人知她到底看见了什么；有时候她定住，定在人的脸上，直仿佛要打一个苍蝇时那么定住，珠极黑极亮，就那么呆呆的定着，把人看得发咕，而她却象忘了看的是什么。而后，她会忽然一笑，使人不知怎样好。一笑的时候，些白齐的牙来，牙儿可是很大，隙间的黑影一一的与白牙并列，象什么黑白相间的图案似的，非常的好看。忽然一笑，忽然的止住，赶又向四下轻快的扫一，或把黑珠钉在一个件上或一个人的脸上。她的神与笑似乎是循环的，互相调剂的。在这个循环运动里，她仿佛无意中的漏了一世的秘密——她没法完全控制住原先当太太时的轻巧与逢迎，又要变着法儿把现在的太太分与稳重拿来。象戏场中走绳的，她自己老在那儿平衡自己的手，可是看着的人老替她担着心。

告诉了她，四川人，新由国回来。

见了老太太他把准备好了的礼节忽然的忘了，咚咚的向前迈了两步，右手伸了去。老太太没伸手。他的脸轰的一下，红了多半截，赶往回杀步，弯下腰去鞠躬，尺寸没拿匀妥。几乎住她的。玉红和银香转过脸去，唧唧的笑起来。

老太太被两个“姑娘”捶得混轻松，而心中空空的，正想要什么不受累而又较比新鲜一些的事，那么接见一位向来没见过的青年男似乎就正合适。她传令接见，赶穿上了件新袍，脸上还扑上了一儿粉。扶着玉红和银香，她慢慢的走到堂屋来。

正在这时节，文博士到了。

“坐！坐！”老太太的钉住文博士的鼻，似乎很喜这个楞小。

乏的一些什么。

穿着新洋服，新黑鞋，着雪白的领与新得闪的领带。在等老太太慢慢走来的工夫，已经端了几次肩膀，了几次脯，拉了几次，正了几次领带；觉得上已没有一缺陷，他设法把最好的神气由心中调到脸上来：似笑非笑，眉微向上挑，睛看着鼻尖，自己觉得既庄严，又和蔼，而且老成之中显英俊。大概一位大使去见一位皇后，也不过如是，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