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？”我怔了半秒钟，立刻悟她话里的意思。对一个初为人母的妻，分娩的确有著几分畏惧，尤其是丈夫不在边的年轻太大，心里除了恐惧之外，更加上一份沉重而切的惶惶然，一无所依恃，何以为凭的空茫。她的话，象一支铁钩，直我埋心中的记忆──一些我不愿想、不敢碰的隐痛，很快地窜了起来，但是，很快地，我又将它了下去，封闭起来放回一个最隐闭的角落，用宽的光看着这个与我有同样受的好朋友说：

“半年前就都买齐了，全是琴姨一手包办的。”

“惠如──”我略微不快地加重了语气，用责备的光笔直地瞪著她。“不要讲？你该知船的人很忌讳，很迷信。”

“省省吧你，我可承受不起。”我望了望她隆起的腹说：“快生了吧？”

“既然嫁了船员，就该好好过船员太太的生活。你不觉得当船员太大也有不少好？比如独立、自由、夫妻间不容易厌倦，人家的小别胜新婚，我们是久别如再婚，永远相敬如宾，永远珍惜相聚的每一分一秒；还有，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安排生活，一些自己喜的事。”

“我讨厌船的人。他们自己可怜，他们的妻更可怜，卖青！”

“不要说什么，我懂。”我迎上她的目光，了然地看着她，改变话题：“该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？”

“那是你自我安。”惠如仍旧满脸的不屑，怨恨地说著：“你为什么不说说船员太大的可悲之？平日的孤单、寂寞、冷清、无依都不提，逢年过节时，那凄怆你受得了？你不怕？我是从小就尝够了那滋味，每当年关一近，琴姨和我就象犯病一样，浑不对劲，象两只丧家犬般地不知怎么过才好。看到满衔的人忙著买东西，心里就慌慌的，其实家里什么也不缺，我一直不明白，为什么有人会买那么多东西，好象不要钱似的抢。琴姨也一个劲地凑闹，把冰箱得满满的，吃的用的，堆得满仓满谷，联红字贴得一屋是，早早的就腌香，象准备一营人来开伙似的，到了年卅那天，在厨房里忙一天，了一桌莱，拼命叫我吃，她自己却连筷都不动一下，望着桌发呆。记得有一年，我问琴姨为什么要这么多菜，又没有客人来；她长长的叹了气，一言不发地回房去了，我跟著去傻傻地叫琴姨不要生气，快来吃年夜饭，她一下把我搂怀里悲戚地哭了起来，当时我虽然不了解她内心的苦楚和，却知家里气氛的低沉。那一夜，窗外是炮声连天起，窗内是一个孤寂的女人楼著一个孤寂的小女孩，别人家是一家团聚兴兴地围坐一堂吃年夜饭，我们家是两个掉了魂的女人泪相对…你说，我能不讨厌船的人，能不恨船的人吗？能说他们不可怜，我们不可怜吗？”

“心仪，我…”她脸上贸激的表情，有什么话挤在尖上，却一个字也说不来。

“我知，可是…我还是怕，琴姨说她对这件事一经验都没有，比我还张，得人心慌慌的。”

“命，没办法，命该如此。”她卑夷与自嘲的复杂表情。

“不是我偏激，这是事实，是人，是景伤情。难你心里一都没有？你能肯定地说你无所谓，你很快乐？”她咄咄人地审视著我。

“孩的爸爸现在在什么地方？”我想起了小李在船上一定也十分着急，天天盼好消息。象当年我要生盈盈时，阿渔整天在甲板上来回踱步，一分钟问一次报务主任有没有收到电报，真比锅上蚂蚁还急。

“惠如，你想得太多，太偏激了一…”

“一都不要怕，生孩是最自然的一件事，就象瓜熟落地一样，什么危险都没有，放一百个心吧。”

“海里。”惠如耸耸肩膀，意态漠然。

，又恢复了往日的慧黠明朗。“该不是又来讨教育婴常识吧？”

“我…当然有，遗憾丈夫不在家也会，难过也不能免。但是。”我一气，继续说：“我绝不让那些低落的情绪击败自己，占领自己，而是尽量去克服它，快乐痛苦，完全是一觉，你觉得你自己快乐就快乐，你要使自己痛苦就痛苦。完全之在我。”

“预预产期是四月十号。”她顿了一下之后，脸上浮起一层隐忧的灰暗，期期艾艾地说著：“心仪，我好伯…”

“有什么动静上打电话给我，我立刻赶到，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。”

“惠如──”我沉下脸更加不悦了起来，倒不全是为了她言辞上的尖刻，而是反对她那嚣张的气焰，不由地反驳她：“那你为什么要嫁给船的人？”

“唉呀──人家，想你嘛！”她撒地笑着。打从她有喜之后，三天两地往我这跑，一天一个电话，问遍了每一个细节，研究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问题，真累。